电影是李安的一个梦,从梦想到现实,探究他又是如何走出来的,可能是更有意思的话题,而这,对我们又有什么启发呢?
在香港看了李安的电影《色戒》,对这个美国籍华人导演的功力有了新认识,正好坊间出了《十年一觉电影梦——李安传》,就到当当网上订了一本,虽然很想看,但总是到了临睡前才翻几页,断断续续,找不到什么特别的感觉,这次看完《印象中国——张艺谋传》,深有感触,马上就接着把这本李安传连续追着看完了。
这本关于李安的书,是台湾的一个专门写电影人的传播学硕士张靓蓓女士对李安的数次采访而成,是从李安小时候开始,到因电影《卧虎藏龙》获得奥斯卡最佳外语电影而截止的,而后面的《绿巨人浩克》、《断臂山》和《色戒》都没涉及。毕竟奥斯卡对亚洲和华人世界是一个巨大的Life Achievement,里程碑,以及主流世界的认可,肯定算是个巅峰了!
这本书也是以李安拍摄的电影顺序作结构来展现了他的成长历程,从台湾的外省孩子,怎样一步步跌跌撞撞,挣扎着走入电影的世界,自我折磨和历经磨炼,成为一个世界级的国际大导演,生动地演绎了内心秉持华人价值观的那一代人,走入西方的世界的挣扎和其后的融合,以及由此带来的对东西方价值观的交互渗透,进而对电影行业的改变。
我最早看的李安电影是在电视里放的《喜宴》,台湾人到美国后,与父母一代传统价值观的冲突,因血脉亲情而和解,后来看了《饮食男女》,也是中国人代际的冲突,以及父亲形象由高大而平凡的转变。觉得这个台湾导演温文尔雅,演绎华人内心的情感世界很有一套,留下了比较深的印象,觉得他和中国张艺谋这样的导演很有些不同,他的电影里有中国传统家庭价值观、有骨子里的爱面子、三从四德,但也有现代化对人固有情感纽带的冲击、代际之间的矛盾挣扎、以及中国式的情感冲突的化解方式。电影的方式,有故事有冲突有幽默有温情,很能打动人。
后来,我也知道李安拍了Jane Oustin的《理性与感性》,而且都是英国的大牌演员埃玛汤普逊、凯特文斯莱特(坦坦尼克号女主角)和休格兰特出演英国的经典名著,但我没看,因为觉得华人导演英国经典名著不靠谱,包括后来的《冰风暴》、《与魔鬼共骑》,甚至赫赫有名的《卧虎藏龙》都没看,《断臂山》虽然看了也没觉得怎么好,直到看了《色戒》才惊为天人。现在看了这本书,觉得应该至少去看看《卧虎藏龙》。
李安出生在台湾,但祖籍江西,爸爸是中学校长,在台南长大,联考不中,去读艺专,后来爸爸送他去美国伊利诺伊大学戏剧系读导演,拿到学位后之后转到纽约大学电影研究所读电影导演,其实爸爸虽然希望他能学成博士将来教书为生,但最后还是愿意为他付学费包括拍片费让他学电影导演,是非常典型中国式的父子情深。父亲为李安走上专业电影导演之路,作出了关键重要的决定。
1984年毕业,因为学生片出色,美国的著名的经纪公司威廉莫里斯的经纪人签约李安,他因此留在美国没回台湾,他太太当时也博士没毕业,1986年他太太毕业找到工作,和儿子一起来纽约同住。李安一直在尝试各种机会,帮人家改写剧本,打下手,在不断的希望和失望中熬了六年,平时在家煮饭和接送小孩,经济不宽裕到去吃肯德基都很奢侈,但太太却没有怎么干涉过他,只是希望他“无聊的话就找个事做,不一定要是赚钱的事”。到了他二儿子出生,他的岳父母来美国照顾,岳母甚至说他饭做得这么好,愿意投钱给他在美国开餐馆,他不肯。按李安的话说,“当年我没办法和命运抗衡,但我死皮赖脸地待在电影圈,继续从事这一行,当时机来了,就迎上去。。。”
其实他太太博士毕业也只是研究员,收入不高,但她很独立,也没逼李安出去上班,很多时候也靠双方家里变相接济,李安的爸爸妈妈也会寄钱来救急。李安说到他太太,用了“恩爱”这个中国传统形容夫妻感情的词,说中国字就是传神,恩与爱是扯不开的。
从《推手》开始,到《喜宴》,再到《饮食男女》,前两个剧本都是李安写的,获了台湾的奖,得到“中影”支持开拍,李安完成了父亲三部曲,《喜宴》还获了柏林的金熊奖,小成本制作(一百五十万美金)有不俗的票房,在台湾和美国打响了名头。
这样他才接到了英美导演因为太熟太闷而不愿接的简奥斯汀的《理想与感性》,但这次却是跟好莱坞片场合作,由哥伦比亚电影公司发行,是一千五百五十万美金的投入,也由此才算走上了职业导演之路。在这部片子的拍摄笔记里(我觉得李安是经美国训练出来的专业人士,看他谈的内容,该是当时做了记录的),他说到了和埃玛汤普逊这样的英国大牌演员合作的经验,这些人很多都是从牛津毕业的,而且非常熟悉英国,李安则是一个外人,算是一个雇来的导演枪手,但李安既虚心学习也很花心思去思考,也留意到拍西片人家的团队组织的能力,发动团队帮他找那个时期的文学、艺术和思想资料,他的艺术指导是英国人,还带他去美术馆观赏人物绘画和风景画,理解当时的文学派别。。。终于一步一个脚印“挣”到了导演的权威。悟到了西片和中片导演的角色很不同,是总统和皇帝的分别。
李安的特点是表面很温和,但内心很执着,很有想法,总是千方百计尝试去实现,即折磨别人更折磨自己,总想拍出不一样的东西。因此,他拍的每一部片子,都会全面深入做功课,了解其中涉及的文化、社会、人情世故、时代背景,以及人性的挣扎。这也是为什么《理性与感性》这么英国的片子会找上他,后来反映美国家庭危机的《冰风暴》会找上他,甚至反映南北战争这么美国文化的电影《与魔鬼共骑》也会请他导演。他很善于从每一次的拍片经历中总结自己的不足,总是真心听取观众的反应,坦然面对别人的误解,也坚持自己检视过认为没错的见解,从与别人合作的冲突里学到东西,在冲突里提升自己的视野和技能。
看了他在拍《卧虎藏龙》时,说到研究中国武学理论,从中国之前的功夫导演那里汲取经验和总结不足,尝试从新的视角展现江湖里打打杀杀中的人性之美,逼迫自己的明星阵容团队(除影星外,武术指导、摄影、服装和音乐都是中国大牌)想尽各类办法和技术手段去展现中国武学里刀、剑的不同性格,配合去展现使用刀剑者的不同内心世界,真是非常大胆创新,非常不简单。这里面除了专业的追求外,肯定有为华人争气的情结在,希望能获得电影主流世界的认可,为后来者创造更好的条件,相信李安获奥斯卡奖,也为华人在电影行业的发展扫除了很多障碍。
给我印象非常深的是他们对《卧虎藏龙》的专业推广,很有计划,先上哪个市场,哪个影展,事先都有计划,在台湾反响不错,但在大陆和香港就比较不那么好。但他们在西方世界的推广很有思路,先从欧洲走起,到英国反应不俗,到美国在洛杉矶和纽约同时推,三组专业公关人员策划,先上艺术院线,导演接受媒体采访,再考虑与美国的连锁功夫馆联合,向功夫、运动等有兴趣的人群推广,再导演接受访问,掀起新一波浪潮,之后才大面积推向普通大众,非常扎实的手法,所以才有最后非常可观的票房。由此看来,找影片发行公司也是需要很专业的,否则即使影片本身非常好,也未必一定有这样的效果。
应该说,李安能成为这样的国际级别大导演,首先是他有这个才华,自己能坚持,还有父母和太太一路不离不弃的经济支持和情感支持,这只是第一步,第二步则是美国的专业训练能让他提升自己的专业水准,最重要的是美国的人才发现和培养机制,如果之前他上学的时候没拍学生片,没有美国三大之一的经纪人公司签约要他留在美国,那也不可能有后面“中影”的出资。。。参赛国际大奖,名声鹊起,好莱坞电影厂才会找到他,这样才一步一步爬上他的人生巅峰。
功成名就是结果,值得探究的是如何走出来的。
我觉得,一个有潜质的人才最后能出色,可能发掘和培养的机制是非常宝贵的,什么时候我们中国建好了这个机制,相信中国一定会有更多出色的人才涌现,这才是最让人感触良多的。